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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电报

1940年3月24日,晚11点47分,巴黎“刺刀与玫瑰”酒馆

煤油灯在吧台上投下摇晃的光晕。老雷米正在擦拭最后一个杯子,缺了的左耳在灯光下像一枚残缺的勋章。酒馆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,角落里,洛兰和马尔尚对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被烟头烫出无数黑斑的木桌。

马尔尚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像纸。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颤抖。

不是恐惧,是一种压抑的愤怒。左手边摊着一份电报,薄薄的纸页在从门缝钻进来的夜风中轻轻颤动。

洛兰读完了电报。很短,只有三行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

“3月23日确认,德军第七装甲师师长隆美尔少将近期频繁视察摩泽尔河东岸。该师原驻波兰,新配装三号、四号坦克各一个营。动向可疑,建议提高阿登方向警戒级别。——来源C”

电报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字母“R”,用红铅笔圈了起来,雷米尔的代号,军事情报局在柏林的王牌潜伏特工。这个级别的特工不会轻易发送可疑这样的字眼。
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洛兰的声音很轻。

“一小时前。通过西班牙的中转站,绕了三条线。”

马尔尚端起面前的卡尔瓦多斯,一饮而尽,烈酒似乎让他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
“正常流程,这份电报会在情报处分析三天,然后归档到‘待核实’文件夹。等它真正送到决策层面前,至少需要一周。”

“但你可以让它更快。”

“我可以。”马尔承认,“但问题不在这里。”

他从大衣内袋掏出另一份文件,是复印的会议纪要,日期是三天前。

洛兰快速浏览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纪要记录的是总参谋部作战局的一次内部会议。加斯顿少将发言:“关于阿登方向的过度担忧已经影响到正常防御部署。部分军官沉迷于‘假想敌突破’的推演,浪费了大量本应用于加固马奇诺防线的人力物力。必须立即纠正这种失败主义倾向……”

后面列出了几个“需要关注”的军官名字,洛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还有马尔尚的。

“他们已经开始列名单了。”马尔尚说,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,“下一步就是调查、谈话、调离关键岗位。等到德国人真打过来的时候,所有清醒的人要么被边缘化,要么闭嘴了。”

洛兰盯着那两份文件。一份来自柏林的警报,一份来自巴黎的警告,危险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,东边的钢铁洪流,西边的官僚绞索。

“演习必须提前。”马尔尚突然说。

洛兰抬起头:“提前?距离原计划只剩四天。”

“原计划是3月28日。但加斯顿今天下午签发命令,春季战术推演提前到3月27日。”马尔尚的手指敲击着电报上的日期,“而且观摩团名单变了,总司令‘临时有事’,改为副参谋长出席,英国佬的观察团也缩减到两人,级别很低。”

“他们在稀释影响力。”

“不仅如此。”马尔尚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训练场区域划分图,“东区演练取消了。改为西区的步兵战术演示,那里离围墙很远,周围全是开阔地。你的坦克就算能进去,也会在三百米外被宪兵拦住。”

洛兰感到一阵寒意。所有准备,所有计划,所有老人们的汗水,都要因为官僚的一个签字而付诸东流?

“除非...”马尔尚停顿了很久,久到老雷米擦完了所有杯子,开始关掉多余的灯。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演示不在训练场里。”马尔尚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在训练场外,但在所有将军的必经之路上。”

他展开地图,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道路,那是从凡尔赛宫到训练场的专用通道,仅供高级军官车辆通行,道路有一段穿过树林,两侧是茂密的橡木和灌木。

“演习当天上午九点,所有将军的车队会经过这里。”马尔尚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弯道处,“车队有前导摩托宪兵,但间隔很大。如果在这个弯道,有一辆‘迷路的民间机械爱好者的车辆’突然从树林里驶出,停在路中间...”

洛兰的心脏狂跳起来:“太危险了!那是将军们的车队!宪兵会直接开枪!”

“所以需要精确的计算。”马尔尚的眼神锐利如刀,“前导摩托过去后三十秒,第一辆将军的车到达弯道。坦克必须在这三十秒内驶出,停在路中央,熄火。驾驶员立刻下车,举起双手,大声解释‘机械故障,迷路了’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将军们会下车查看,他们一定会下车,因为路被堵死了。他们会看到一辆涂着德军灰的‘坦克’,停在法国高级军官的专用道路上。”马尔尚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那个画面,会比在训练场里震撼十倍。”

洛兰的脑子里飞快盘算着风险。更危险,更不可控,但如果真的成功,冲击力也更大。

将军们不是在安全的观礼台上远观,而是被这钢铁造物堵在自己的路上,近在咫尺。

“时间来得及吗?”他问,“我们需要重新规划路线,重新计算时间窗口,还要确保老人们能安全撤离...”

“所以我今晚来找你。”马尔尚看了眼吧台上的挂钟,“距离新计划实施还有六十八小时。你今晚必须去洞穴,和勒布朗他们敲定所有细节。运输路线、藏匿地点、出现时机、撤离方案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异常严肃:“而且这一次,你必须参与撤离。坦克出现后,你作为‘恰巧路过的参谋部军官’,要立刻上前,向将军们解释这是什么,用你最专业、最冷静的分析,告诉他们这辆车意味着什么。”

“那驾驶员呢?勒布朗他们?”

“他们会提前撤离。”马尔尚说,“坦克熄火后,驾驶员从另一侧下车,钻进树林。那里有接应的车,三分钟内离开现场。等到宪兵反应过来,他们已经在五公里外了。”

洛兰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光线暗了一瞬。

马尔尚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:“明天我会把详细的路线图和时间表送到洞穴。你们有一天时间准备,记住,27日上午九点零七分,可以提前准备,但绝不能迟到。”

门推开,冬夜的风卷进来,带着塞纳河潮湿的气息。马尔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洛兰独自坐在昏暗的酒馆里。老雷米走过来,收走空杯子,又放下一杯新的卡尔瓦多斯。

“那孩子很像他父亲。”老人突然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一样固执,一样不肯接受‘事情就是这样’。”

洛兰抬起头:“您都听见了。”

“耳朵聋了一只,另一只还好使。”老雷米在对面坐下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旧烟斗,慢慢填着烟丝,“1916年,索姆河战役前夜,我们也这样坐着,我和马尔尚的父亲,还有其他五个人,我们知道第二天是自杀式冲锋,但我们还是计划着,怎么才能多活几分钟,多杀几个德国人。”

他点燃烟斗,深吸一口,烟雾在昏暗中盘旋。

“计划总是会变的,孩子。战场上,计划活不过第一发炮弹。但重要的是,你得有计划,有了计划,你才知道该往哪儿冲,什么时候该卧倒,什么时候该站起来继续跑。”

老雷米看着洛兰:“所以别怕计划改变。怕的是没有计划,没有方向,只是等着炮弹落下来。”

他把烟斗在桌上轻轻磕了磕:“去吧。去找勒布朗他们。告诉他们,老雷米说:‘像1918年那样干’。他们懂的。”

凌晨两点,地下洞穴

六盏防风煤油灯把洞穴照得通明。坦克停在中央,履带上的泥土已经清理干净,德国灰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
它现在看起来完整了,不再是模型,而是一台真正能动的钢铁机械,沉默,沉重,充满杀机。

洛兰说完新计划后,洞穴里安静了很久。

勒布朗第一个开口:“路中间?堵将军的车队?”

“是。”

“宪兵会开枪。”烧伤脸的让-路易说。

“所以需要精确时机。”洛兰把马尔尚给的地图铺在地上,指给老人们看,“前导摩托过去后三十秒,我们有三十秒时间把坦克开到路中间,熄火,撤离。接应的车在这里,树林里,距离七十米。”

独腿老人皮埃尔拄着拐杖凑近看地图:“路面情况?宽度?坡度?”

“柏油路,宽八米,弯道处有百分之五的内倾坡度。”洛兰回忆着马尔尚提供的细节,“坦克从这边驶出,上坡,停在路中央。熄火后,你们从这边下车,跑进树林。接应车发动需要十秒,开到这里十五秒,上车五秒,总共三十秒。”

“三十秒跑七十米。”缺手指的亨利看了看自己的腿,他有风湿,跑不快。

“我背你。”皮埃尔说,“少条腿,但还能背人。”

老人们开始讨论细节,用他们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本能计算着每一个环节,坦克启动到全速需要几秒,转弯半径多大,熄火后惯性滑行多远,从驾驶舱爬出来的最快方式等等。

洛兰在一旁听着,记下。这不是机械问题,是战术问题,而这些人,是一战时期法国最早那批坦克兵。

讨论持续到凌晨四点。最终方案敲定:

3月26日深夜,坦克运到预定树林藏匿点。

3月27日早上八点,老人们进入位置,做最后检查。

上午九点零五分,发动机预热。

九点零六分三十秒,前导摩托经过。

九点零七分整,坦克驶出,九点零七分十五秒,停在路中央,熄火。

九点零七分二十秒,所有人下车撤离。

九点零七分五十秒,接应车离开树林,驶向备用路线。

“那么,”勒布朗最后说,独眼扫过其他老人,“谁开车?”

所有老人同时举手。

洞穴里第一次响起了笑声,嘶哑的,带着烟熏和岁月磨损的笑声。

“抽签吧。”皮埃尔说,“像1918年那次一样。”

勒布朗从工具箱里找出六根焊条,掰成不同长短,握在手里。老人们依次抽取。抽到最短那根的是让-路易,烧伤脸的老人。

他看了看手中的焊条头,又看了看坦克,完好的一只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。
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轻描淡写,无所畏惧。

3月25日,凌晨五点,巴黎街头

洛兰走出地铁站时,天还没亮。细雨变成了冻雨,打在脸上生疼。街灯在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,整个城市像浸泡在海洋中。

他该回公寓睡一会儿,但他没有。

他沿着塞纳河走,冰冷的河水在黑暗中流淌,声音沉闷如叹息。

洛兰想起夏洛特。他已经一周没联系她了,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天前,在咖啡馆匆匆喝了一杯咖啡,他说“最近很忙”,她说“我知道”。

她知道多少?猜到了多少?

他走到一座桥上,停下脚步。桥下的河水黑得看不见底,只能听见流淌的声音,永不停歇。就像时间,就像历史,朝着注定的方向奔流。

两天后,那辆坦克会出现在将军们的路上。

无论结果如何,一切都会改变,他的军旅生涯,老人们的生活,也许还有这个国家的命运。

也可能什么都没改变。将军们可能只是恼火地命令宪兵把“这个破玩意儿”拖走,然后继续去训练场看步兵操练。第二天的报纸可能只有一个小角落写着:“民间机械模型误入军事道路,当事人被警告。”

但至少,他们试过了。

至少,在这个国家沉睡的时候,有几个人醒着,在做些什么。

洛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夏洛特那封信,他一直带着,折得整整齐齐,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。

他打开,就着桥上路灯昏暗的光,又读了一遍。

“无论你在对抗什么,记得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本章想法
“我可以。”马尔承认,“但问题不在这里。”
  • 哪都错了
    马尔尚展开
    02-05 17:47· 河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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