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师的锤子落下时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成交!深蓝科技,两百万!”
会场里稀疏的掌声中夹杂着几声嗤笑。我站起身,在产权转让书上签下名字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像极了八年前在远山科技签第一份劳动合同时的声音。
只是那时手不抖。
“林总,恭喜啊。”旁边天雄科技的赵天雄凑过来,胖脸上堆着假笑,“花两百万买堆废纸,大气!远山的客户都跑光了,专利也过时三年了,您这是……做慈善?”
我没接话,把合同装进公文包。刘薇在我身后冷冷开口:“赵总管得真宽,天雄要是感兴趣,刚才怎么不举牌?”
“我们只买值钱的东西。”赵天雄眯起眼,“不像林总,念旧。不过林深啊,商场不是讲情义的地方。你那些老兄弟跟着你喝西北风能喝几天?”
老张“腾”地站起来,被我按住。
“赵总,”我转过身,直视他的眼睛,“您说得对,商场不讲情义。所以咱们讲实力。三个月后,再看。”
走出产权交易中心时,BJ刮起了沙尘。黄色的天空下,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显得格外寒酸。
刘薇拉开车门,犹豫了一下:“林哥,两百万是不是……我们账上只剩五十万了,下个月工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发动车子,“去新办公室。”
所谓的“新办公室”,在北五环外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写字楼里。三百平米,月租两万,押三付一。
昨天我们八个人打扫到凌晨三点。墙面是自己刷的,办公桌是从二手市场淘的,唯一的新东西是门口那块招牌:“深蓝科技有限公司”。
深蓝。我起的名字。
海洋最深处的颜色,沉静、包容、深不可测。更重要的是,它就在眼前,不像“远山”,遥不可及。
“林哥来了!”小王从电脑后探出头,眼圈发黑,“服务器刚调试好,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。”
老张蹲在墙角接网线,头也不回:“将就用吧,这台服务器还是我从废品站淘的,人家网吧淘汰的。”
我环顾四周:裸露的水管、吱呀作响的地板、墙上没撕干净的上一家公司的标语。八张办公桌挤在一起,像大学宿舍。
这就是深蓝的起点。从远山的废墟上,竖起的旗帜。
“兄弟们,”我拍了拍手,八个人围过来,“今天深蓝正式开业。条件大家都看见了,艰苦。但我林深保证三件事:第一,不拖欠一分钱工资;第二,赚钱了大家先分;第三,只要我有一口饭吃,绝不会让兄弟们饿着。”
刘薇递过来一杯茶——连饮水机都是二手的。
“林哥,客套话不说了。第一个客户什么时候来?”
话音未落,前台电话响了。
小王接起来,听了两句,脸色变了。
“林哥……是,是为华的余总秘书。说余总下午临时有空,问我们现在能不能去提案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昨天才约的时间,说好是下周。现在去?方案还在修改,PPT都没做完。
“说我们去。”我抓起外套,“老张,把技术方案部分打出来。刘薇,带合同模板。小王,你留下继续完善PPT,做好发我邮箱。”
“林哥,这太仓促了……”刘薇皱眉。
“客户给的机会,没有仓促不仓促。”我看了眼表,“两点半,还有两小时。够了。”
去为华的路上,刘薇在副驾驶上疯狂敲电脑。
“技术参数这部分,老张刚发过来……林哥,竞争对手是谁知道吗?”
“天雄。”我说,“还有两家外企。”
“天雄报价比我们低30%。”
“正常。”我拐上北四环,“赵天雄的风格,先用低价抢市场,垄断了再涨价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不比价格。”我打断她,“比价值。”
为华总部大楼在朝阳公园旁边,玻璃幕墙反射着昏黄的天空。八年前,我第一次来这里时,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,才见到采购部的一个副经理。
今天,秘书直接领我们到了余总办公室。
余明,五十五岁,为华采购总监。我认识他八年,喝过无数次酒,知道他腰椎不好,知道他儿子在美国学音乐,知道他对供应商最看重的是“靠谱”。
“林深,坐。”余总从文件堆里抬头,指了指沙发,“听说你单干了?”
“上周刚注册。”我把方案递过去。
他接过来,没看,放在桌上。
“远山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点了支烟,“陈远山糊涂啊。不过林深,生意归生意。今天叫你来,是因为有个紧急项目。”
他打开投影:“为华要建新的供应商数字管理系统,预算六百万。要求三个月内上线。现在有三家公司竞标:天雄、西门、还有你们深蓝。”
屏幕上放出时间表:今天初步沟通,一周后提交详细方案,两周后竞标。
“但是,”余总话锋一转,“集团领导下周要出国考察,走之前想看到雏形。所以,我需要你们在三天内,出一个概念demo。”
刘薇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天?做一个完整系统的概念演示?这根本不可能。
“余总,”我开口,“三天时间,我们只能做核心流程演示。”
“可以。”余总盯着我,“但我要看到你们对为华业务的理解深度。不是泛泛而谈,是要切中我们现在的痛点。”
他站起身:“林深,我知道你能力强。但你现在是小公司,资源有限。这个项目,很多人盯着。做成了,深蓝一炮而红。做砸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很明白:做砸了,以后为华的门,我不会再进。
回到车上时,已经下午五点。
沙尘暴更大了,能见度不到五十米。刘薇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。
“三天,要做出他们三年的业务痛点……”她苦笑,“林哥,这活儿接不了。”
我没说话,盯着窗外的车流。
红灯。刹车。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。
“接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接。”我转过头,“刘薇,你记得八年前,远山第一次竞标为华的项目吗?”
她想了想:“记得。当时陈远山说预算太低,不想做。是你坚持要接,最后做成了远山第一个标杆案例。”
“那时候,我们三个人,用了五天五夜,睡在办公室。”我发动车子,“现在我们有八个人,三天,够用了。”
手机震动,是小王发来的消息:“林哥,公司停电了!物业说线路老化,正在抢修,估计要到明天!”
刘薇看到消息,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办公室没电,意味着今晚连加班都加不了。
“去我家。”我调转方向,“我书房有两台电脑,客厅还能再摆三台。让老张他们把设备搬过来。”
“林哥,嫂子她……”
“我跟她说。”
拨通妻子苏静的电话时,我犹豫了三秒。
“静静,跟你商量个事……”
听完,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来吧。我做饭。”
晚上七点,我家客厅变成了临时办公室。
八个人,六台电脑,路由器热得发烫。苏静在厨房煮面条,女儿朵朵抱着玩具熊,好奇地看着这群叔叔阿姨。
老张蹲在阳台抽烟,突然开口:“林哥,技术层面我能搞定。但业务痛点……我们不是为华的人,怎么可能在三天内摸清他们三年的问题?”
小王抬起头:“我有个同学在为华IT部,要不我问问?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通过私人关系打听,违反职业道德。而且一旦被发现,深蓝信誉全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刘薇咬着笔头。
我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。
“我们换位思考。”我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流程图,“如果我们是余总,最头疼的是什么?”
“供应商太多,管理混乱。”老张说。
“质量参差不齐。”刘薇补充。
“交货期不准时。”小王说。
“还有呢?”我问。
众人沉默。
我写下四个字:“人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刘薇不解。
“远山是为华的供应商,我接触他们八年。”我缓缓说,“为华最大的痛点不是系统,是‘人’。采购部怕担责,所以流程冗长;质检部怕出事,所以标准僵化;财务部怕风险,所以付款拖沓。”
“各部门数据不互通,互相推诿。上一个数字系统失败,不是因为技术,是因为动了太多人的奶酪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键盘声。
“所以我们的demo,”我圈出核心,“不是展示技术多先进,而是展示如何平衡‘效率’和‘制衡’,如何让系统既能优化流程,又能让各部门都接受。”
老张眼睛亮了:“我懂了!做一个权限和责任清晰的协同模型!”
“对。”我看了一眼表,“现在是晚上八点。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。”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苏静去开门,愣在门口。
“林深……”她回头看我,表情复杂。
我走过去,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,心脏猛地一沉。
陈远山。
他瘦得脱了形,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。沙尘暴里,他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。
“林深,”他声音沙哑,“能……能进去说吗?”
刘薇站起来,脸色冰冷:“陈总,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老张也站到我身边。
我看着陈远山浑浊的眼睛,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绝望。
“什么事?”我问。
他嘴唇哆嗦着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可能对你有用。”他递过来,“是为华之前两次数字化项目的内部评估报告。他们没对外公开的……失败原因分析。”
我接过来,翻了两页,呼吸一滞。
这正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——为华自己总结的痛点,血淋淋的教训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这个?”我盯着他。
陈远山低下头:“明轩在澳洲……被抓了。诈骗罪。我需要钱请律师。这个……卖给你。十万,不,五万就行。”
客厅里,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:陈远山的话能信吗?这资料是真的还是陷阱?接受了,会不会又被他算计?
墙上的钟,秒针滴答走着。
时间在流逝。
为华的demo,陈远山的资料,团队的未来,所有的重量,在这一刻压在我的肩上。
我看着手中的文件,又看向门外那个曾经把我逼到绝路的男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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